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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tella Yee 译者:Sally Niu & Shumin He
我们并不常停下来仰望天空,但当我们放慢脚步去观察周围事物时,很难不对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心生敬畏。
这次经历其实有点凑巧——一趟去南澳大利亚的墨累布里奇(Murray Bridge)旅行,一个我原本不太了解的小镇,竟让我有机会去墨累河国际暗夜天空保护区(River Murray International Dark Sky Reserve)观察夜空。这是澳大利亚唯一被指定为暗夜天空保护区的地方。这一认证由致力于保护夜间环境、守护黑暗天空的国际暗夜协会(DarkSky International)在2019年授与。
从阿德莱德出发仅需90分钟车程,这里是世界上最容易到达的暗夜观星地之一。保护区占地超过3200平方公里,其核心是受保护的自然公园;周边的社区规模很小,照明也很低。能够实现这一点,部分得益于地形本身。洛夫蒂山脉(The Mount Lofty Ranges)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了来自阿德莱德的城市光污染,同时阿德莱德山地区的规划管控也限制了光线外溢。正是这些因素共同作用,才让这里的黑暗得以保存,使天空接近可测量的极限值。
我们一行人是地方与独立新闻协会(Local & Independent News Association)的成员,此行来到墨累布里奇参加年度峰会——几天的时间里,充满了思想碰撞、交流讨论,以及那种总能让人充满灵感、精神振奋的氛围。我们中很多人都在运营个人出版物来为我们的社区服务,因此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与理解这份工作挑战、投入与成就感的同行相聚交流。
起初我们六个人报名参加暗夜观星体验,但热情的导游Kelly告诉我们,周四晚上云层太厚,活动取消了。这有点令人遗憾望——那原本是我们所有人唯一都能参加的夜晚。到周五,峰会结束后,大部分成员都离开了墨累布里奇。白天云层仍在,但预计傍晚时分会放晴,于是我们决定前往保护区。最后成行的,只有来自《Riverine Grazier》的Krista和我了。
Krista负责开车,路线带我们穿过曼纳姆(Mannum)——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河畔小镇。那些建筑带着典型的澳洲乡镇气息,让人想起淘金时代发展起来的城镇。后来,我才知道曼纳姆在墨累蒸汽船的早期历史中曾扮演重要角色。但在渐暗的天色中,这座小镇仿佛就坐落在河岸边,与水融为一体。
我不禁想起了墨累河——我第一次是在马来西亚读书时了解到它的。当时我们用“PAPA”这个缩写来记住墨累-达令(Murray-Darling)盆地的农产品:桃子(peaches)、苹果(apples)、梨(pears)和杏(apricots)。近年来,墨累河也让我联想到“千年大旱”(Millennium Drought)及其对流域的影响。我会想到上下游之间的争议,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政策——政府回购水权、用于“地表径流”的公共资金,而这些水究竟是否真的流动,也存在争议。无论如何,这条河一直是重要的生计来源,只是人们对它的保护,未必总是足够到位。
我有点跑题了。
出发大约一小时后,我们找到了从曼纳姆路拐入的路口——其实挺容易错过的,我们第一次就开过头了。一条土路把我们带进了保护区。那时天已经黑了,但还没到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我们把车停在指定地点——一个户外厕所的对面——在那里遇到了Lyn。大约三十米外,在微弱的红灯下,可以看到一些人影正在交谈。头顶上,一轮半月正缓缓升起。
眼睛还在适应黑暗时,我向Lyn介绍了我自己。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里仿佛就是那种会让人这样做的环境。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交友方式。在黑暗中,感官不再那么敏锐,你会注意到一些不同的细节。她的声音温和亲切。我们很快得知Lyn是Joe的妻子,Joe是一位天文学家,将带领我们度过这个夜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们逐渐意识到,他对星空的了解几乎是“百科全书级”的。
望远镜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人,还有两位客人正在赶来。简单介绍之后,Joe让我们收起手机。他刚开口,一辆车驶来,车灯划破黑暗,从我们身边经过,继续往保护区深处开去,然后又掉头返回。我们的眼睛不得不重新适应黑暗。原来他们是最后两位客人——他们的导航把他们带错了地方。这不禁让我想到:在古代,人们依靠星星导航时,也会迷路吗?
进入正题。我们要看的共有七个目标:木星(Jupiter)、猎户座腰带附近的“四合星团”(the Trapezium near Orion’s Belt)、珠宝盒星团(the Jewel Box)、蜘蛛星云(the Tarantula)、半人马座α星(Alpha Centauri)、半人马座ω星团(Omega Centauri),以及最后的月亮(moon)。
当我们仰望夜空时,不禁为银河系的壮丽而惊叹。在这个季节,它高悬于头顶,无处不在。浩瀚的星空,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被标志性的朦胧尘埃云轻轻笼罩。在Joe的指引和那台强大的16英寸F4.5 GoTo多布森望远镜(16″ F4.5 GoTo Dobsonian Telescope)的帮助下,我们在不同天体之间切换,轮流透过镜头观测。

透过望远镜,我们看见了木星表面横向分布的云带。它是夜空中最明亮的天体之一。现场讲解告诉我们,这些明暗相间的条纹,是构成木星大气层的气体在运动和压力作用下形成的。木星旁边,还有四个微小的光点整齐排成一列。那正是木星的四颗卫星,最早由伽利略于1610年使用自己制作的望远镜发现。

不远处,猎户座腰带附近的“四合星团”静静悬挂在夜空中。那是四颗紧密聚集在一起的恒星,同样由伽利略发现,并被简单标记为A、B、C、D。

接着是珠宝盒星团。它几乎和名字一模一样——一簇恒星紧密聚集,明亮而清晰,像散落在夜空中的钻石和宝石,格外动人。它原本被称为南十字座κ星团,后来英国天文学家约翰·赫歇尔将其命名为“珠宝盒”,并形容它是“一件华丽精巧的珠宝”。

随后,我们看到了蜘蛛星云。起初它并不容易辨认,但在讲解员指出之后,它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像一个张开肢体的躯体。恒星周围的云气勾勒出仿佛双眼和躯体的轮廓,透着几分神秘,甚至有些诡异。

半人马座α星看起来像两颗彼此靠近的亮星,远看几乎像夜色中的两束车灯——那就是半人马座α A星和B星。我们了解到,它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系统,距地约四光年多一点。即便如此,“近”依然是相对的概念,因为我们此刻看到的光,其实在四年多前就已从那里出发。它在南半球全年可见,这一点常常容易被人视为理所当然。这个恒星系统约有50亿年历史,比太阳还略老一些,已经存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半人马座ω星团最初看上去像一团朦胧的光斑。随着我继续注视,它逐渐清晰起来,显现出无数细小的星点。Joe介绍说,它是银河系已知最大的球状星团,约有一千万颗恒星在引力作用下聚集于此,距离地球约1.7万光年。

最后,我们把望远镜转向月球。月面亮得几乎让人难以直视。透过望远镜,月球表面清晰而富有层次:陨石坑、山脊、阴影,一切都纤毫毕现。它不再只是我们平日熟悉的、遥远而扁平的圆盘,而是一个相当细致且真实的天体。


期间,Lyn端来了热巧克力。坦白说,那简直像是救星。那时气温已经降到10摄氏度左右,甚至可能更低,而我完全没有为这样的低温做好准备。我把带来的四件长袖上衣全都穿上了。此前在墨累布里奇经历的是30多摄氏度的高温,所以我就多带了些适合寒冷天气的衣物。可在那片开阔的保护区里,头顶是晴朗无云的夜空,气温下降得很快。她还拿来了巧克力——Milky Way和Mars Bars,为那个夜晚添了几分暖意,也意外地与主题相呼应。相比之下,Joe则带来了丰富的知识:他慷慨地为我们进行了解释,让我们对所看到的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站在那里仰望夜空,很难不生出一种敬畏,也很难不重新感受自身的位置。头顶的星空浩瀚而有序,仿佛已经在那里存在了数百万年,甚至数十亿年。
在当下这个世界纷扰不断的时刻,抬头望向天空,会让人感到平静。它提醒我们,在人类之上,还有更宏大、更古老、也更恒久的存在。我们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常常忘了这一点。
暗夜天空保护区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地方,但这样的体验其实就在澳大利亚,距离不算遥远,也比想象中更容易抵达。这是一段非常值得推荐的经历,如果有机会,的确值得亲自去看看。
返程路上,我和Krista还在聊刚刚看到的那片夜空。早些时候,Joe曾指给我们看天狼星——夜空中最明亮的恒星——而Alan Parsons Project的那首器乐作品《Sirius》立刻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放给Krista听,她笑着说,也许这首曲子本该成为那晚观星体验的一部分。也许,再加上一首《Dark Side of the Moon》会更合适。
就在几天后,全世界都见证了阿耳忒弥斯二号的发射。人类再次启程绕月飞行,这一次还将飞越月球背面。经历过那晚透过望远镜近距离凝视月球之后,我对人类继续走向更深远太空的勇气,以及不断理解未知世界的渴望,生出了更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