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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本人提供
译者:Jiayuan Liang
移民,一个本身就带着动荡意味的词语。它让太多人的生命变得曲折,也让诗人、作家与艺术家们不断地为它寻找一个真正的定义。对有些人而言,它意味着机会;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意味着失去、疏离、孤独,以及身份认同的碎裂。
我不敢声称自己能够代表所有青少年移民。那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我只是 Novina,一个来自伊朗的波斯裔少女,13岁那年随家人移民到了澳大利亚。
搬到这里时,我正徘徊在童年与成年之间——而青春期本身就是一段难以摸索的旅程。远渡重洋,适应一个全新的国度,从来不是自己对2023年的设想。
我曾经渴望自由,却从未梦想过离开自己拥有的一切;从未想过把所有家当塞进一个25公斤的行李箱,然后踏入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
我常常想起我们收到签证获批通知的那一天。
那一幕甚至有些滑稽。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想听清父母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也想知道为什么姐姐兴奋得尖叫。我记得我瞥了一眼爸爸——他穿着一身医生的职业西装,迪奥香水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我忍不住笑了,对他说:
“别高兴得太早,他们可能弄错了。”
我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我当时那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因为从那一天起,后悔似乎就时常找上他。
在澳洲,我亲眼看着他原本强硬而挺拔的肩膀,在一次次牺牲与格格不入的压力下,慢慢弯了下去。我看着他在痛苦中日渐消瘦:一个沉默的英雄。
我还记得那一天,妈妈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她那家豪华的牙科诊所,只是那天,她比平日里9点出门的时间晚了一些。
那时她并不知道,那将是她最后几天可以无忧无虑地大笑的日子。
而我的姐姐 Neshat,也变了。
她长大了;过去三年的种种挣扎让她变得坚韧。我为她感到骄傲。在她看似强硬、严肃的外表之下,依然藏着一种柔软。那使我想起16岁的她。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会对她年幼的妹妹做鬼脸。
如今,那些不眠之夜里的担忧与挫败,已经将她磨得坚硬。可每当我看着她,我就明白了为什么父母愿意做出这一切牺牲。她值得拥有这一切。
然后,是我。一个没有牺牲太多,反而得到更多的少女。
我必须从零开始学习英语,我常常把它称作我最亲爱的宿敌。可直到今天,我仍然会问自己:我真的有资格把英语称作自己的语言吗?
表面上,我确实被澳洲社会接纳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移民女孩,总有一天会学会英语。可在那层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我苦苦追寻着那些词语、俚语,以及属于这里的文化,只为了让自己被理解、被倾听,只为了找到归属感。
人们常说,年纪小的时候移民,会容易很多。
可我觉得,年幼时、在学龄前就来到另一个国家,和13岁才离开故乡,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13岁意味着你已经足够成熟,能够理解家庭的处境,也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承担一些责任。你看得见,也感受得到家人为你付出了多少。而这种理解,往往会伴随着一种想要成功、想要报答他们的渴望。
于是,你曾经梦想拥有的那份自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剥走了一部分。
是啊,我的英语已经说得很流利。我写诗、写故事,现在又写下这篇文章。我找到了归属感,也可以追逐自己的梦想,并一步步实现它们。
可我的家人,却走在另一条路上。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过去,需要学习如何放下它;需要将曾经的身份留在身后,一步步走向充满未知和不确定性的未来,与眼前的自己和解。
而我的命运,也正是在这里与他们分岔。
我们或许说着同一种母语,却诉说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
我知道,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终有一天会在澳洲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知道,澳洲会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会将那些破碎的身份一片片缝合,最终织成一个新的自己。可这并不意味着,改变就因此变得容易。
因为有些离开,发生在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而有些离开,要用很多年,才能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