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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希腊到澳大利亚:我们的移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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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要从2009年至2010年前后说起。当时,整个欧洲都开始显现出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带来的疲态。大多数中小企业都在为生存苦苦挣扎。无法兑现的支票、再也偿还不起的贷款,以及一家接一家倒闭的企业,形成了连锁反应,波及数百万人。那时,我们已经在希腊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我们有自己的家、有工作,身边也有朋友和家人。从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在内心深处,我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却越来越强烈。这件事让我和妻子Lina都深感忧虑。

我至今还记得2010年的某一天。那天,我下班回到家,对Lina说:“我们必须离开希腊。也许,甚至应该彻底离开欧洲。”当时,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而不是真正做出的决定。但第二天,我们又认真讨论了这件事,并开始研究各种可能的选择。Lina提议,也许可以移民到欧洲的其他国家,但在我心里,其实只有两个选择:美国或者澳大利亚。最终,我们觉得澳大利亚似乎能够提供更多机会。这里国土辽阔、人口相对较少,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而且经济使用的是澳元而不是欧元。当时在希腊,很多人已经把欧元与我们正在经历的经济崩溃联系在了一起。于是,我们做出了决定:我们要移民澳大利亚。

从第二天起,Lina就开始研究怎样才能合法移民澳大利亚,并在这里真正建立属于我们的未来。但我们当时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所以很清楚,这条路绝不会轻松。我们花了一年多时间,才终于找到一条真正可行的移民途径。那个时候,希腊有很多移民中介把澳大利亚包装成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梦想,却并没有如实告诉人们:想要在澳大利亚生存下来、获得永久居留权,并最终成为这个国家的公民,实际上有多么困难。最后,最大的责任落在了Lina身上。她必须独自来到澳大利亚,不仅要找到一条让我们全家能够移民过来的道路,还要想办法让我们在这里拥有未来,并真正长期安定下来。

于是,2013年10月19日,Lina独自来到澳大利亚。我则留在希腊,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一边继续工作,一边等待她为我们找到通往新生活的道路。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整整分开两个月,那段日子非常艰难。Lina最初是持旅游签证来到澳大利亚的。幸运的是,我们从来没有相信希腊那些中介机构不切实际的承诺,因为很多中介不过是想从人们身上赚钱而已。两个月后,电话响了。是Lina打来的。她对我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带上孩子,过来吧。”她已经找到了一所学院,并成功把签证转成了学生签证,开始学习幼儿教育。我们还有一位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多年前,她在希腊度假时与我们相识。Lina来到澳大利亚后,在我们办理各种手续期间,这位朋友慷慨地帮助了她,并为她提供了住处。

直到那个时候,我的父母仍然相信我们最终不会离开希腊。他们觉得,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我们改变主意。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再也没有回头路。和父母告别,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我至今仍记得母亲眼里含着泪水,看着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回答她:“妈妈,我明白你的痛苦。正因为我太明白这种痛苦了,所以我害怕,如果我继续留在希腊,将来有一天,我也会经历和你现在一样的事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我。我不想经历这样的痛苦。请你试着理解我。”她看着我,擦掉眼泪,然后说:“别难过,我的孩子。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吧。只有我真正明白你。”

2013年12月19日,我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前往澳大利亚的旅程。经过31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在凌晨3点30分抵达墨尔本。整段旅程中,我几乎完全没有睡觉。我的脑子一直在反复告诉自己:为了我们的未来,尤其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我们做出的这个决定一定是正确的。Lina正在机场等着我们。当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重新有了力量。两个月以来,我第一次重新感受到,我们又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我们去了Lina在Lower Templestowe租下的房子,几乎刚到那里,我就因为极度疲惫倒下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第一次真正开始探索墨尔本。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郊区漂亮的住宅、公园,以及Manningham的自然环境,都让我们觉得,也许我们的选择真的没有错。但与此同时,我们对未来几乎一无所知。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在这里生存下来,更不知道最终要怎样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永久居民。对我们这样的新移民来说,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就是找到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的房东。因为我们刚到澳大利亚,没有任何本地租房记录,很多房东都不愿意冒险把房子租给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其实也能够理解他们当时的顾虑。我们能够租到的,大多是一些已经很老、准备拆除的房子,租期通常只有六个月或者十二个月,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搬家。

生活开销更是巨大。作为国际学生,Lina当时每周只能工作20个小时。与此同时,我们每个月却要支付数千澳元的费用,包括学费、两个孩子就读公立学校的费用、房租、水电账单、交通费等等,而且还必须继续偿还希腊房子的贷款。对我个人来说,最大的适应困难是语言。Lina原本就会英语,而且来到澳大利亚以后,她还继续上课,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两个孩子当时都还很小,George只有8岁,Hector更是只有5岁。他们同样必须努力适应澳大利亚的学校,以及这个一切都要使用英语的社会。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孩子们很难交到朋友,那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很有意思的是,他们反而更容易和那些英语同样不太好的孩子交流,即使那些孩子一句希腊语也不会说。也是通过这段经历,我们逐渐意识到:孩子们似乎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交流方式。即使彼此没有共同的语言,他们依然能够建立联系。虽然我的工作时间不像Lina那样受到每周20小时的限制,但我根本没有时间系统地学习英语,因为对我们来说,首先必须解决的是生存问题。

在希腊的时候,我曾经是希腊北部一家大型公司的销售经理。但来到澳大利亚之后,我开始在餐厅洗盘子、做服务员、给别人修剪草坪。只要有工作,只要能帮助我们维持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做。仅仅七个月,我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存款几乎就全部用光了。刚来到澳大利亚时,我们带着大约6万欧元,到了那时,手里只剩下452澳元。那一刻,现实真正敲响了我们的门。

我对Lina说:“我要开始做自己的汽车美容生意,但是,我需要把我们剩下的钱几乎全部拿出来购买设备。”如果单纯从数字上计算,这个决定完全说不通,但我们还是选择冒险。整整三个月,我们几乎一直靠吐司面包配番茄酱和黄芥末酱生活。这是一段Lina、孩子们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经历。到了第四个月,情况终于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顾客开始找到我,伴随这些顾客而来的,还有当地社区对我们的信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觉得,也许我们终于能够撑下去了。并不是因为我们开始赚到更多的钱,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开始获得身边人的信任。

后来不久,我又创办了第二家公司MLGeorjakie。这家公司后来改名为MLJACKIE,主要从事电吉他以及手工吉他拾音器相关业务。甚至连我的姓氏,也成为了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我至今仍然记得,一位澳大利亚人曾经对我说:“Georgakis这个名字听起来对市场来说太希腊了。”于是,MLJACKIE这个名字就这样诞生了:M来自Merkos,L来自Lina,而Jackie则来自Georjackie。

随着我们的生意慢慢发展起来,Lina也完成了幼儿教育课程。但她很快意识到,幼儿教育可能无法为我们的家庭带来我们所需要的长期发展机会,于是改变方向,进入了老年护理行业。她多年来一直非常努力地工作,最终通过自己所在的机构获得了雇主担保,而这也最终帮助我们获得了永久居留权。在经历六年的挣扎、牺牲,以及高达数十万澳元的各种开销之后,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解脱。

与此同时,我们的孩子也在慢慢长大。但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没有祖父母,也没有过去在希腊时陪伴他们的大家庭,更失去了曾经熟悉的安稳生活。在我们的家里面,一切仍然很“希腊”;但只要走出家门,外面就是另一个国家,而我们必须学习怎样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们能够生存下来的关键,其实只有一个词:适应。我们必须学会改变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同时又不能失去真正的自己。

这些年来,我的生意持续发展。我开始把吉他拾音器出口到美国和欧洲,也开始投资激光设备,并不断开发新的产品。与此同时,我身边的朋友、顾客和商业伙伴也不断帮助我提高英语水平。他们给了我更多信心,让我敢于开口交流,不再害怕自己说错。还有一件对我帮助非常大的事情,是Manningham当地一个免费的社区项目。在当地的图书馆里,志愿者会帮助移民练习英语。在那里,我认识了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也开始意识到,虽然我们的国籍不同,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恐惧、挣扎和梦想。

2022年,我们终于成为了澳大利亚公民。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真正形容,既有如释重负,也有骄傲、激动,还有一种多年努力终于得到回报的感觉。新冠疫情期间,我们出口吉他拾音器的业务帮助家庭维持了经济上的稳定。与此同时,Lina成为了一名TAFE教师,开始培训其他进入老年护理行业的移民。在这期间,她还实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梦想——成为一名厨师。这些经历让我们获得了知识,也给了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够帮助那些现在正在澳大利亚努力建立新生活的人。

如今,我们真正按照一句希腊谚语生活:“Τα αγαθά κόποις κτώνται.” 意思是:“人生中最珍贵的收获,都是通过奋斗、努力和坚持获得的。”我们的长子George后来成为了一名木匠,而Lina、我们的次子Hector和我,则继续一起经营我们的家族企业MLJACKIE。在新冠疫情期间,我们也开始接触人工智能,并创建了HumanAIWellbeing,这是一个旨在为本地社区以及更广泛人群提供信息和支持资源的平台。

如果让我给刚来到澳大利亚的新移民一条建议,我会说:首先,一定要优先投资在语言学习上。只有当你真正理解一个国家的语言之后,你才能真正融入这个国家的社会。第二,不要让那些令你失望或者伤害你的人,把你从自己的目标上拉走。不要害怕结交新的朋友,多花时间陪伴家人,同时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在另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新移民身上,看见曾经年轻的自己,而那个人,也正要开始属于他们自己的艰难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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